苏东坡笔下的海南图景。图据网络。

书上元夜游

己卯上元①，予在儋州②，有老书生数人来过，曰：“良月嘉夜，先生能一出乎?”予欣然从之。步城西，入僧舍，历小巷，民夷杂糅③，屠沽纷然④。归舍已三鼓矣。舍中掩关熟睡，已再⑤鼾矣。放杖而笑，孰为得失？过⑥问先生何笑，盖自笑也。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⑦，更欲远去，不知走海者⑧未必得大鱼也。

【题解】

本文写于元符二年(1099)，其时苏轼已被贬至儋州，处不毛之地，生活艰辛至极，这应该是苏轼放逐生涯中最苦最难的岁月。小文记述了苏轼在上元之夜与文士一游的简短经过。

【注释】

①己卯上元：己卯，即元符二年。上元，农历正月十五。

②儋州：地名，今海南儋州西北。

③民夷杂糅：指汉族和少数民族同居一地。

④屠沽纷然：屠沽(gū),指卖肉和卖酒的人。纷然，指杂乱热闹的样子。

⑤再：通“在”。

⑥过：人名，苏轼幼子。

⑦韩退之钓鱼无得：韩愈《赠侯喜》诗“君欲钓鱼须远去，大鱼岂肯居沮伽（浅水处）”，苏轼在此表示不赞同韩愈强求名利的观点。

⑧走海者：走来大海边的人。这里苏轼指自己。

【赏析】

苏轼叙写的这个生活片段十分简洁，从欣然答应出游、走城西、入僧舍、遍历街巷，到三更天回到家中，所见所记似乎是在反映上元之夜的热闹景象和当地民风民俗，但到“放杖而笑，孰为得失”句起，苏轼作为一代文豪大家的人生哲理和智慧，又一次得以在艰难岁月中了悟并展现在文字之中。随遇而安，自适反观，当下即是的人生态度令人击节。

“放杖而笑”，包括“笑人”和“笑己”。“笑己”出游之悠然自得，苦中求乐；“笑人”则笑韩愈拘泥滞实，不能超脱。文章虽小，我们还是看到了一个在无可奈何的逆境中活在当下，随缘自适的苏轼。